9年前，程洪斌来到绍兴。

彼时，他刚在南非结束博士后研究回国，带着“生物制造乙醇”的研究课题，跑过很多城市，得到的答复惊人一致：“没听过，做不成，不太行。”

但绍兴的有关方面说，“没听过，这是个创新点，你来试试。”

于是，这个黑龙江人决定在这座城市留下来。

9年后的今天，绍兴锚定“2832”产业体系，以产业发展筑牢引才聚才根基，城市人才吸引力指数连续四年居全国前25位。尤其在新兴产业领域，聚集了一大批像程洪斌这样掌握前沿技术的创业者。

在一般人看来，城市能级、资源禀赋都逊于一线城市的绍兴，凭什么可以吸引众多顶尖人才扎根落户？带着这个问题，连日来，记者拜访了多位新兴产业里的“新绍兴人”，试图拼出答案。

追着产业来

李军配至今记得2019年那个秋天。

清华大学博士后临近出站的他，那年，带着大分子着色剂项目参加绍兴海创大赛，拿下一等奖。“我是山东人，此前根本没有想过来这里发展。”回忆起7年前参赛的事，他依然感慨，“当时负责招商的领导很热情，不仅去了我所在的实验室考察，还一直与我保持联系。他们认为我的项目在柯桥有很多应用场景，邀请我来参赛。”

大分子着色剂是一种环保型染色材料，可以替代传统印染中易迁移、不安全的染料分子。柯桥有全球最大的纺织品集散中心，恰好是这项技术最直接的应用市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就来绍兴参赛了。”李军配说。

这一来，就留了下来。

如果说李军配是被“产业场景”吸引而来，那么陈昊翔的选择，则始于一个名字，以及对这片产业热土的希冀。

2024年，这位厦门大学材料学博士即将毕业。师门里大多数人选择留任高校，他却犹豫了，“我想把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落地。”学弟告诉他，绍兴有一家由浙江大学绍兴研究院孵化的企业博慧生物，正在做医用涂层材料的产业化。投简历前，他才得知项目由浙江大学绍兴研究院院长高长有牵头，“对于研究生物材料的人而言，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通过面试后，陈昊翔没有犹豫地来了。如今，依托他所在团队开发的超支化聚赖氨酸医用涂层平台，相关原料已实现工业化生产，多款产品上市，公司还入选了工信部和国家药监局的“揭榜挂帅”项目。“在这里，我不仅能向偶像学习，还能看到自己的技术变成治病救人的东西。”陈昊翔说，“这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值钱。”

张振亚的来路，则带着笃定。

这位浙江大学化学工程博士是新疆人，2024年毕业后放弃了南方某高校的招揽，也婉拒了长三角某地开出的160万元房票，最终来到绍兴上虞，入职国科（浙江）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

“把学到的知识用出来，才能带给社会更大的价值。选择绍兴，其实更多的是看准了中试这条赛道。”他说得很坦率。国科新材料中试基地，是国内首个市场化运营的国家级新材料中试平台，由上虞区政府与国科控股联合共建。

在这里，张振亚担任高级技术经理，负责特种工程塑料的概念验证和中试放大——这是一种被国外长期垄断的关键材料。“特种工程塑料的优势就是质量轻、强度高，一旦做成将在新能源汽车和工业机器人上有很高的应用价值。”张振亚说。除此之外，今年他的另一个重要任务是筹建概念验证中心，从五六十个项目中精挑细选出近10个与本地产业高度吻合的项目，争取年底前让它们真正“跑起来”。

顺着创新去

这些人来了之后，便一头扎进科研成果的产业化攻关之中。

李军配的材华科技，6年间从5人发展到170余人。不仅大分子着色剂技术领先，还在更高端的半导体材料领域取得突破，显示光刻胶色浆国产替代技术正从图纸变成产品。这是被日本、韩国企业长期垄断的领域。“我们要打造色彩领域的‘中国芯’。”李军配说。

李军配的起点是一个研究课题。而有些人来到绍兴时，手里已经握着成熟的技术和产业。

谐波减速器被称为机器人“关节之王”，此前长期依赖日本进口。走入新昌县浙江界面传动有限公司的展区，一排排谐波减速器正在进行严格的寿命测试。董事长韩彦峰是重庆大学高端装备机械传动全国重点实验室的教授、博导，从事谐波减速器研发已有16年。2024年，他带着团队和成熟技术，从重庆来到新昌。

“选择落地新昌之前，我还考察过苏州、深圳。我来新昌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好。”韩彦峰说得直接，“我觉得它就是一个小县城，很远，肯定很难发展起来。但对接了几次后发现，这个小县城藏龙卧虎，政府热情，周边配套产业也很齐全。”

签约后6个月，界面传动的车间就迎来产线调试。目前，界面传动已建成年产10万套谐波减速器的生产线，产品性能全部达到并部分超过日本同类产品水平。新厂房正在扩建，目标产能将提升至30万套。

“来了之后发现，供应链、上下游都很集中。”韩彦峰说，他已经在新昌买了房，孩子寒暑假也接了过来，“心是已经定在新昌了。”

浙江飞鸿云科智控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效杰同样带着成熟的产品而来。他带领团队研制出的全国最小最轻三轴双光稳像吊舱，整机仅175克，而传统同类产品在600克以上。军工方向的某研究所在全国范围筛选供应商，最终选定云科智控。

“产业一定要找到产业集群。一个人光秃秃地在那里搞，上下游都不在，是不明智的选择。”王效杰说。2025年，他将公司总部从武汉迁至诸暨。吸引他的，是诸暨正在崛起的航空航天产业集群——这里已集聚相关企业70余家，涵盖卫星测控、空天信息、芯片、传感器等多个领域。

从接触到签约，只用了3个月。他的光电吊舱，正在补齐诸暨航空航天产业链的关键环节。

韩彦峰在造机器人的“关节”，王效杰在造空天的“眼睛”，李军配在造显示产业的“颜料”。他们做的，正是绍兴新兴产业版图上缺失的那几块拼图。

结出人才果

新产业能在绍兴长出来，靠的是城市发展潜力。

2024年12月31日，李军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信息，“我来柯桥整整五年了，这里应该是中国最适合创新创业的地方。”

曾在德英两国从事研究的卫春祥博士，正是通过这个朋友圈与绍兴、与材华科技结缘。深入了解后，他看到了这家企业的发展潜力。创始人的格局、团队的干劲、技术的商业化前景，每一项都在告诉他：这家公司值得押注。

如今，他在绍兴安了家，并牵头规划建设公司研究院。下转第2版

上接第1版 程诚的回答更直接：看发展潜力。

这位意大利都灵大学博士，通过招聘接触到材华科技。面试后他得出结论：这是真正做实事的公司，有优秀的管理理念和良好的创业生态。于是，他也来了绍兴。

两位海归博士的选择，看似偶然——一条朋友圈、一次招聘，但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逻辑：当一家企业展现出足够的发展潜力，它本身就成了一座城市最好的名片。材华科技从5人到170人、从2000万估值到15亿的成长轨迹，比任何招商手册都有说服力。

而这种“以企引才”的效应，正在绍兴多处发生。城市为企业提供生长最佳土壤，企业长成参天大树，大树又吸引更多人才栖息。这就是绍兴产业土壤最朴素的模样，也是持续不断聚集创业者的魅力所在。

而程洪斌的故事，则为这片土壤增添了另一层底色。

9年了，他的维素科技仍然只有9个人。但他不急，“这个赛道里没有多少现成的经验，二代生物乙醇制造技术以木质纤维素类生物质为原料，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个世界性难题。”程洪斌说。

这九年里，他走通了从实验室到中试的全流程，成为了国内首家实现纤维素乙醇商业化的企业。“尽管现在创业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我来绍兴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到现在也活了好多年了。在其他地方可能已经死掉了。”他说，当年所有人都说“不行”，只有绍兴说“没试过，你来试试”。九年过去，这句话的分量，程洪斌比谁都清楚。

城市的晨光升起，柯桥的材华科技实验室人来人往，新昌的谐波减速器产线低声轰鸣，诸暨的光电吊舱正在组装，越城的浙大绍兴研究院里，陈昊翔和小伙伴们正在测试涂层导管新产品……

车间里的灯光，照见的不只是产品的流转，更是一座城市与一代年轻人的相互选择。

所谓“来了不走”，不过是一个人在这里找到了让“可能性”变成“确定性”的场域。绍兴给了他们落脚的土壤，他们还绍兴一条条新产业链。

这份确定性，正在被更多人看见。来绍发展的大学生逐年增多，今年上半年，全市新增大学生7.2万名。

已连续举办11年的绍兴好项目·中小企业创新创业大赛，累计服务参赛项目2132个，其中544家成长为省级创新型中小企业，181家成长为省级专精特新企业，18家成长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当越来越多“新绍兴人”把这里作为职业生涯的第一站，绍兴的新兴产业，正在完成一次静水深流的跃迁。